上世紀六七十年代,化肥還沒有成為農村種植業的大宗肥料。河泥,作為傳統的農家肥,依然是農民種地的直接有機肥料,或間接的豬腳肥、草糞塘漚制肥的原料之一。
河泥,來源于河溝塘底,是由風雨侵蝕圩堤上的泥土,加之吹刷到河里的樹葉、雜草等有機物,經過日復一日的浸泡而成。將河泥從河塘里撈取上來的這一勞作,造就了罱泥、撐艄的農活。
罱泥都是由男勞力做的。罱泥者右腳站在木船的前艙與中艙的隔艙板上,左腳踏著右舷。撐艄則由女勞力承擔。撐艄人站在船艄(后艙)左側,即與罱泥者成對角線的位置。罱泥者將泥罱子朝著船頭方向放入水里,待泥罱子沉到河溝,再將罱篙撐開的時候,撐艄人配合默契,靠船下篙,看似將船向前撐著,實際則是穩穩地固定住船的位置,以便罱泥者穩穩地向前推動泥罱子。罱泥者憑借多年罱泥的經驗,感覺罱囊已經罱入滿滿的河泥,便收攏罱篙,一邊利用水的浮力將泥罱子拖到適當的位置,一邊向上提升泥罱子。泥罱子提到船舷上時,擱置片刻,瀝出罱囊中的水,再用力迅速將泥罱子拎到船的中艙,懸空撐開罱篙,使河泥落入艙里。
罱泥者動作連貫,一氣呵成??上攵?,罱泥是個力氣活,更是使巧勁的活,這中間蘊含著罱泥者多年練就的功夫。一罱河泥進艙了,撐艄人向前(或向左、向右)微微移動一下罱泥船的位置,罱泥者繼續下一罱一連串的動作。船艙里裝滿了罱上來的河泥,罱泥者便收起泥罱,坐在前艙點燃一支香煙,撐艄人使勁將重載的河泥船撐向卸河泥的地點。
河泥船??吭谛逗幽嗟哪嘧o兜邊上,船兩頭的纜繩與圩堤坡上的樹樁系好后,罱泥者與撐艄人分別站在中艙與前后艙的隔板上,開始用“大盒子”(木制或白鐵皮做的戽泥工具)一下一下地將河泥戽到高高的泥護兜里,河泥便就著落差自流到圩堤里側的水田。
一船河泥戽完了,罱泥者和撐艄人歇不到十來分鐘,便趕緊去罱下一船。那段農時,罱泥船在河里比比皆是,用“搶河泥”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。田塊附近河塘的河泥罱得差不多了,河底都變得光蕩蕩、滑溜溜的。只得將船撐到三四里外的蕩區,在那兒的河汊里才能撈取到烏金般的河泥。
一罱河泥有幾十斤重,一船該有幾十罱,再將一船河泥戽到泥護兜,一天要罱七八船,需要耗費多少力氣呀!況且罱河泥都是風冷嚴冬、料峭春寒季節的活兒,凍得瑟瑟發抖的罱泥者、撐艄人,還要一遍一遍地手抹“鰻魚篙子”(滴水成冰的嚴冬,竹篙出水的瞬間就有一層冰凝結在竹篙上面)。罱泥、撐艄、戽泥,那份辛苦、那份勞累,是今天的年輕人想象不到的,也是承受不了的。
我十來歲的時候,記得母親就是經常做撐艄的農活。早晨,看到母親將戽泥的大盒子和一個小木桶放在門前,就知道她今天要去撐艄了。小木桶帶到罱泥船上,是用來盛放罱河泥時夾帶上來的額外收獲,包括小魚、小蝦、小蟹,還有田螺、河蚌等。母親出工撐艄的晚上,我們經常吃到雜魚蝦蟹煮咸菜,或河蚌燒青菜,或螺肉炒韭菜等美味。
如今,老家門前的河面上,再也看不到寒風中罱泥者、撐艄人的身影;河泥,成了無人問津、需要花錢雇人清理的“固體廢物”。罱泥、撐艄這老舊的農活名詞也漸漸無人知曉,充斥于耳的是環境美化、鄉村振興、五位一體、河長制、河道保潔等等新的詞匯。
罱泥·撐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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